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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网刊2011年第4期
 
进藏日记

2011/6/23 9:33:55 浏览次数 3010  

    今日进藏(2011-4-26,北京)
    到西藏去,这是一本书的名字,也是一个号召,对有志者的号召,因其高寒,因其纯净,因其神秘,因其圣洁,因其离天籁最近,距人世最远,因其对人身体的考验和冲击,对人本性的涤荡和沐浴。
    20世纪80年代曾去过一次拉萨,是应西藏大学梁晓刚先生的邀请去讲学,仅在市内小做勾留,去了罗布林卡、大昭寺、八廓街等地,在布达拉宫下张望了一眼,就匆忙下了山。然而,就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白昼眺望远山的雪冠,黑夜举手摘得的繁星,街巷里藏民不慌不忙的走动,草原上牦牛不紧不慢的觅食。董希文先生画作“春到西藏”的景象永远挥之不去。于是就产生了一个愿望,总有一天还要再去一次。这个心愿一等竟是二十多年。青藏铁路修建完工,使我渐渐淡下去的愿望复燃。但毕竟已到了近70岁的年纪,唯恐心有余而力不足,未敢深想,更未敢迈步。
    中旬一天,李元伟先生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一个赴藏的摄影团,问我是否有意参加。我只犹豫了3秒钟,就决然承诺了。我想,这恐怕是我了却进藏心愿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了。这个摄影团以拉萨为中心点,向东到林芝、南迦巴瓦峰、鲁朗;向南到羊卓雍湖、卡若拉冰川和江孜;向西到日喀则、纳木错湖;向北则到念青唐古拉雪山。这些地方都是西藏美景所在,处处入画,我早有耳闻,心心挂念。并且这次是坐火车上去,一路领略高原风光,何其美哉。随摄影团上山食宿交通无忧,且有专家指点、辅导拍照,何乐而不为。
    此后的几天里天天忙于整理行装、添置照相器材,准备路上的食品。摄影团开来了一张长长的装备清单,上面有冲锋衣裤、抓绒衣裤、速干衣裤、排汗保暖内衣裤、登山鞋、睡袋、强光防身手电、救生哨、头灯……加上摄影工具和几十种药品,几乎要配备一只骆驼随行才能上山。想了想,天天在山上生活的藏民不就是一件袍子过了一辈子吗,于是一切从简罢。太太陪我到野外运动用品专卖店去买了一双名牌登山鞋,价格吓人,营业员说这种鞋是鞋中之“劳斯莱斯”。我苦笑,只好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罢。
    将电脑、ipad、ipod、手机都充足了电,连吃了几天的红景天和活性糖胶囊,也算是给身体充电罢,以预防缺氧。人们对高原缺氧谈虎色变,给人心理压力很大,我虽有登玉龙雪山、香格里拉普达错的体验垫底,但毕竟这次在山上滞留的时间要长很多,而且年龄偏大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周围的人一再向我提出警告,但我想似乎还远不到要下一个大义凛然赴死登山的决心不可。
    15日,河南新乡两所大学邀请去讲学,16日上午一场,下午一场。第二天去焦作的云台山,爬上了1300米高的茱萸峰,游历了数公里之长的红石峡,就在从小寨沟下山的路上,突然滑倒,崴伤了左踝,摔青了右胯,我不露声色坚持走下了山。18日晨回京,下火车就去小区合唱团练歌、彩排,连唱两天,20日到央视的“歌声与微笑”录制节目。20日抽空去打高尔夫球又扭伤了腰,翻身起立都有困难,贴了两块虎骨麝香膏,坚持挺住,因为我有一个信念,要去西藏,不能畏缩却步。
    21日去检查身体,医生未下“禁飞令”。我常说我这一代人挺耐折腾的。今晨起床,一切恢复正常。早上的两公里散步未觉异样,可以放心成行了。
    T27次火车20:08将从北京西站开出,车上有我。

    向西,向西(2011-04-27 青海格尔木)
 
    T27正点从北京西站开出,长达44小时的漫漫西行旅途开始了。刚过保定,就熄了灯,人们停止了谈笑,进入睡眠。三个多小时后到了石家庄,车厢里上来一批兴奋异常的青年男女,大声喧哗嬉闹,旁若无人。喜欢热闹的中国人,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学会安静,懂得安静是一种文明。
    出石家庄站,列车开始向西而行,登上黄土高原(海拔约1200米高),茫茫黑夜中横穿山西、陕西,天亮时已到宁夏银川(海拔约1500米高),跨过黄河,经中卫等地就进入了甘肃,中午时分到了西北重镇兰州。黄河从城中穿过,城市在黄河两岸、南北两山之间的狭长地带向东西延伸,竟达百公里之长。有人形容中国的城市化是“摊大饼”工程,那么,兰州就只能算是沿河“拉条子”了(西北的一种面食)。西宁(海拔2260米高)离兰州很近,大约只有几百公里,是中国最近的两个省会城市,在广漠的西北地区是很独特的地理现象。西宁不在兰新铁主干路线上,因此,西宁可以算是青藏铁路的起点。西宁过去如同一个人民公社所在地,只有一些低矮的土坯房、低级别的公路和位数不少的喇嘛庙。但今天西宁美丽转身,俨然一个现代化城市。出火车站远望,高楼林立,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车站附近一个体育中心正在兴建,又一只“鸟巢”正在从中国西部悄然筑起。
    刚出西宁,列车员给每一位赴藏的旅客发来一张“健康登记表”,每人都要对自己的身体做出不发高原病的书面承诺,人们戏称“生死文书”。距西宁市百余公里就是世界著名的青海湖。列车沿青海湖北岸西行就进入了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了。深夜一点到了格尔木。格尔木(海拔约3800米高)原本是青藏公路的起点,是进藏物资的集散地,现在已经发展成一个十分富裕的现代化城市。离开西宁,一切电讯信号归于寂静,列车车厢成为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
    自登上黄土高原,一路景色乏善可陈。因为高原春晚,少有春色,更因为缺水,四处枯黄。火车在一望无际的荒凉中顽强西行,偶见有水的地方,如宁夏黄河岸边的旅游胜地沙坡头,再如碧蓝绸绢铺地的青海湖,都会引起车厢内摄影家们的狂喜,拼命地抢拍这稍纵即逝的景象。有了水,就有了植被,有了飞鹰和牛羊,有了生命,有了风光,有了色彩,就可以听到大自然的呼吸,听到人类的足音。水,人们渴求它。如果中国广袤的大西北不能解决水的问题,恐怕只能止步于永世的荒凉,万年的寂静和不变的单调。
    向西,继续向西。荒凉使视觉疲劳,单调使精神压抑。于是就在摇摇晃晃中捧读书报,先读《炎黄春秋》中的“**六十年:从否定到回归”一文,读后惊心动魄。中国人民为了获得人的自由,人性的张扬和**的回归,竟然花费了六十年的时间,而在这一个甲子之中,数千万人如蝼蚁被碾成齑粉。今天,我们终于可以伸张**,理直气壮地说“以人为本”了。
    又读《作家文摘》报的“抗美援朝中**、斯大林、金日成是何关系”一文,也颇震撼。原来在50年代的那场战争中,硬邦邦的朝鲜只不过是中苏两位政治强人掌上任意揉捏的一块面团而已。在当今中、俄、美、日四强团坐的国际宴席上,朝鲜只不过是一碟小菜,它们今天仍然保持着这种难啃难咬的性格,完全可以理解。可怜呵!蹲在罐头盒里的朝鲜人!
    大自然的荒凉固然可畏,而人间的冷漠无情远胜于它!


 
    ——写于T27次列车上

 

窗外的雪域高原


    列车离开格尔木已是深夜一点,一夜无话。天亮时,列车已近唐古拉山口。发源于格拉丹东雪山的沱沱河就流经这里汇入通天河,成为长江的上游。广义的青藏高原从这里开始就成为真正的雪域高原。
    于是,窗外完全换了一副景象,不再是荒山秃岭,眼前是连绵不断的雪山画廊。远处的雪山有的层峦叠嶂争相探头,有的突兀而起傲然耸立,因雪线的不同,有的身着白色锦袍,有的头戴俏皮雪冠,有的山麓中存雪嵌在怀抱,有的由雪线镶出山的轮廓。起伏不断的雪山在一尘不染的蓝天下白得耀眼,亮得夺目。山脉的褶皱在日光下呈现出不同的光影变化,给人以想象无穷。群山的层次在白云的衬托下绵延到远方,让人把思索推向无尽。
    近处的草甸上出现了久违的水流,涓涓的细水、曲折宛转而行的小溪、大小不一的水泡子和池塘,最终汇在一起形成河流和湖泊。在西藏有一百五十多个藏语称为“措”的湖,其中有世界海拔最高的淡水湖——措那湖,以及以雪域风光著称的纳木错湖。这些河流与湖泊的水来自雪山,以及山下的冰川。它们滋养了草原,繁衍了生命。在草甸上吃草、饮水的牦牛和羊群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给这静谧的景色增添了生机与活力。
    这一湖光山色忙坏了车厢里的摄影家,长枪短炮紧贴着车窗玻璃,无论哪儿出现一声惊叫,人们就把镜头对准窗外的那个奇异的远方,一会儿奔向左窗,一会儿扑向右窗,八、九个小时的旅程在人们难忘的记忆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到了那曲(海拔4680米),列车终于靠站稍息。手机也恢复了信号,赶紧给家人报一个平安。穿过念青唐古拉山,火车开始下坡,几个隧洞过去,就已经可以看到一派春耕大忙的景象了。麦苗返青,树木见绿,拉萨(海拔3550米)就在眼前了。火车缓缓地经过洁白的雅鲁藏布江大桥,就远远看到了金顶白墙的布达拉宫——这是我心仪已久的地方。


                  ——写于拉萨布达拉宫西侧的福兰德连锁酒店

 

在拉萨掠影


     昨晚报到后,领到一件黑色的摄影背心。背后绣着几个金黄色的大字:“中国数码摄影家协会”。从今天开始我将以一个冒牌“摄影家”的名义,参加进藏的所有活动。
    早上六点四十分(相当于北京时间的四点多)就集合出发到布达拉宫前的观景台开始了首次入藏摄影活动。东方既白,路灯熄灭,我们二十余人支起三脚架,对准斜前方的布达拉宫,试图创作出一个雄视天下的宫殿图景。二十余人中我最年长,而专业摄影经历最短,事先也没有做好功课,别人在学习摄影艺术,我则在初学摄影技术,甚至可以说是在学习照相机技术而已。而且所有人端的长枪短炮中,唯有我的是一支“毛瑟枪”,羞于见人,只好滥竽充数。下午我就脱掉了那件背心,因为实在惭愧。
    回宾馆匆匆吃过早饭,八点钟又赶到布达拉宫,进北门专程去拍转经的藏胞。转经的人群十分稠密,首尾相接,他们顺时针而行,有的右手转动一个个经筒,有的手持小经筒边走边摇转边念念有词。我们与他们相向而立,伺机拍照。拍照对象大多选那些饱经风霜的老人,他们已经习惯被人拍照,非常配合,神情虔诚,动作舒展。我们也按惯例付些“模特费”。
    日头高了,不宜拍照。我就和夏云老师走进布达拉宫。这座宫殿建在山上,要走数百个台阶,一般人视为畏途。在西藏缺氧是一个大问题,进藏前要吃红景天之类的药,进藏后有种种顾忌,不能洗澡,不能饱食,不能感冒,不能过劳,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呕吐、头痛、腹泻。我还算好,登到布达拉宫顶层,也未发生异样的感觉。
    下午四点又去大昭寺拍照。指导我们拍照的李老师有70多次入藏工作的经验。我们依据他指点的路线和拍摄景点,逐一完成“作业”。大昭寺相当于伊斯兰的麦加,在藏传佛教中占据极为重要的地位。门前有不少善男信女在“五体投地”地磕长头。他们对神佛的虔敬让人肃然起敬。大昭寺的建筑十分考究,特别是它的金顶,在落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布达拉宫遥相呼应。
    回到宾馆,听老师讲评,收获颇丰。

                                   ——写于林芝巴松错宾馆

    到林芝去(2011-04-30林芝)


    林芝,中国腹地的一块瑰宝,西部高原的一片飞地。中国汉字中,木字旁中最亮的“林”字,草字头中最美的“芝”字,结合成一个地名,她当之无愧。
    踏着晨光,我们向东向上而行,车行一百七十多公里,到了米拉山口(海拔5013米),这个垭口是一个分水岭,也是风光极其优美的地方,大片的山麓袒露在眼前,连绵的雪冠与藏民拉起的五彩经幡构成了一幅幅高原风情画面。虽然山高气短,但大家久久不舍离去。集合的哨声吹响多遍,摄影家们仍然不愿讲食指离开快门。
    继续下行,来到工布江达,这是西藏最大的县份,也是建设得最风光的地方。2008年后很多东部省份分头负责援建西藏的县城和乡镇,沿途可以看到到处都是建成和正在修建的公共设施和民居,房子的屋顶有湖蓝色、橙红色、藕荷色的,掩抑在高山树林中,大有异国情调,人们称这是中国的“琉森”。藏民的住房大多注重墙外门窗、屋檐的饰画,这一中西合璧的色彩搭配,非常协调,沉稳中略显几分俏皮。
    我们沿泥洋河一路下行到了林芝的八一镇(海拔2950米)。这里原来只是一个边陲小镇,只有一条街,过去党政军“妓”共生一处。现在的林芝城完全是另外一种气派,城外是碧绿的泥洋河水滚滚而下,城内是亚热带风格的现代建筑。我们来的时候还未进入旅游旺季,城里清净安宁,街道宽敞,树木茂密,城郊的青山上拉扯着无数条经幡,告诉了人们这个城市的宗教与文化的特征。
    当夜在蕃隆大酒店吃饭,因旅途兴奋,竟畅饮当地产青稞啤酒数瓶。很快入睡,因海拔不算太高,高枕无忧,一觉睡到天明。


                               ——写于林芝巴松错宾馆

 

摄影师如同狩猎者(2011-05-01 西藏林芝)


    今日五一国际劳动节。昨天在汽车里,我与元伟兄一直讨论“鉴赏”与“欣赏”的区别,我言鉴赏的本质是工作,而欣赏的本质在娱乐。今天要去林芝摄影,究竟属“鉴赏”,抑或“欣赏”,是工作,还是娱乐,只有每由人各自内心去加以区别。
    从林芝出发向东南行,穿越了山谷中万顷林海,在接近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地方等待南迦巴玛揭开神秘的面纱,在鲁朗的村落里遥望远山,在开阔的草甸上清数星星点点的牛群,在村外路旁的水溪里追寻山与树的倒影。我们这群包括我在内的“摄影家”,随时拎着相机准备下车抢拍。直到我们摄影的李老师与司机保持着默契:他一声“长焦、广角、脚架,下车!”或“中长焦、广角、加光,下车!”等等,我们就立即扑到车下,或蹲在油菜地里,或挤到飞流瀑布旁,或在树林旁一字排开,或将相机朝天举起,拍一朵安详的飞云,或趴在地上,摄一棵奇异的藏花。一天下来,跑上跑下,前弓后仰,真是比8小时工作还忙碌,还辛劳。
    我以为,摄影将成为21世纪最热门的行业,也可以成为读书、旅游、运动一大休闲之外的第四大休闲方式,随着照相机性能的逐步提高,数码相机的普及使用,摄影将成为亿万人喜爱的活动。
摄影,作为一种人类记忆的功能,将发挥更大的功能,它可以迎合当今的“快餐文化”,省却了很多文字工作的苦恼。然而,它作为一种新兴的艺术创作形式,有着更大的发展空间,我们谨慎地分辨着“照片”与“艺术作品”之间区别,努力探寻着眼见的现实与摄影作品之间的微妙差异。
    摄影师如同狩猎者。他们手中的照相机如同枪支,快门如同扳机,猎物虽不是飞禽走兽,而是转瞬即逝的光线、表情和场景;摄影师也如同狩猎者一样需要耐心的等待、迅速的追捕,以及执着的精神。因此,摄影对人是一种训练,一种追求完美的训练,人类的发展将得益于它。
    在使用“片儿机”,即傻瓜机的时代,把人们训练成了十足的“傻瓜”,原来现在的的高级单反机,竟有几十个参数供人们选择,做出合理的安排,然后才能照出一张出众的照片。我“傻瓜”出身,面对这一切几乎从头开始,也因此,照相技术收获甚大。
    摄影与旅游是孪生的关系,人们为了记录旅游的经历,出于“到此一游”的目的,大致都要借助摄影。因此在景点上总是挤满一堆堆的人为抢占最佳位置而叫嚷,甚至争吵。而今天一种新的旅游方式正在形成,就是“摄影旅游”,旅行者也出发到异地去,但大多远离观光景点,也许在半路上,也许在半山上,也许只为了一棵树,也许只为了一块石头,只要认为是可以取入镜头的,站着、坐着、蹲着、跪着、卧着,呈千奇百怪的身体姿势,然后闭上一只眼,屏住气息,等待一件作品的完成,当这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一群“疯子”心无旁骛地出现在游客眼前的时候,那么,是否应该意识到这已经成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

                          ——写于林芝巴松错宾馆

 

崇高与愚昧之间(2011-05-02        拉萨)


    今天要从林芝回拉萨。夜里开始下雨,据说这个季节在西藏是不大下雨的,我想既然林芝是一个很个性的地方,赶上下雨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没想到的是,雨水竟伴行了一路。也好,使我们一直感到干燥的喉咙和鼻管多少有了几分湿润。
    一路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几批从甘南、云南德格和四川阿坝等藏区上来的善男信女,他们每走三步就磕长头一次,每天走八到十公里,有的已经餐风露宿七个多月,还要这样跪、扑、走交替两个多月才能到拉萨,他们的目的地是大昭寺和布达拉宫。
    在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把她们的皮肤晒得红紫、古铜、黢黑,几乎难以判别年龄和性别。队伍的后面是一辆毛驴拉的辎重车,承载着被褥和上供用的酥油和香料。他们都是同村选拔出来的代表,一旦他们朝圣成功,回到村里,将受到极度的尊崇。
    他们每人双手各持一块如同木屐的掌板,衣外套着一件皮围裙,每天在地上摩擦,围裙黑亮。他们的动作是先在头顶上击掌一次,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里发出回声,然后在胸前击第二响,当腰间的第三声响起的时候,便屈膝、弯腰、前扑,两臂前伸,直到额头触地,因此每人额上都有一块厚厚的茧。笔挺地地上躺上片刻,诉诵几句经文,再站起来。
    我们下车为他们拍照,他们很配合,一点没有痛苦的表情,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不要笑!严肃点!”他们似乎一点也苦不起来。精神的力量真是伟大,宗教的威力真是不可思议。
    在离拉萨还有百十公里的时候,看到三位包裹严实、匆匆而行的藏族中年妇女,她们在雨中用白色塑料布罩住头和身后的大包裹上,包裹里放着敬奉神灵的酥油。她们低着头,弓着腰,嘴里念念有词,不歇脚地赶路。藏传佛教是多神的,我在拉萨的寺庙里经常可以见到这种信徒用小勺一勺一勺为每座佛像前的酥油灯添白色的油,执事的小喇嘛过一阵还要过来检查一下酥油的质量。
    藏传佛教的宗教仪式比较复杂,还有一种渗透进日常生活的仪式就是转经。转经的方式有两种,一是转固定在墙上的经筒,占统治地位的黄教是顺时针转,也有的教派是逆着转的,看来并无是非善恶的一定之规。另一种是手执经筒边走路边转动的,这比较累,因此腰间做了一个插袋固定住经筒的长柄。经筒内有经书,写有六字真经,每转一圈等于诵读一千遍,一天要读十万遍。
    在西藏的每一天,甚至每时每刻,都能触摸到这种宗教文化有形或无形的震撼力和压力,时时可以感受到执着、谦卑、服从、忏悔、求助、感恩和接受的人文冲击,给人一崇高的敬仰,也让人不由地产生一种对愚昧的沉重感。藏文化是一个多种亚文化结合而成的丛体。高原生态文化决定了她的性格和气质,游牧青稞文化决定了她的生产和生活方式,边境军事文化决定了她每时每刻都生活在高度警惕之中,而藏传佛教文化则决定了她的生命道路和价值取向。
    在日多地热温泉附近,李老师突然命令停车,指着河对岸山上的一顶帐篷,“到帐篷里去拍照!”我们奔过石桥气喘吁吁地向上走了二里路,见到那顶黑黑的帐篷,不远处有一堆堆黑黑的牛粪,门口卧着两只黑黑的藏獒,钻进光线暗暗的帐篷,挑开蓬顶的遮布,洒进一缕阳光,恰恰照在女主人黑黑的手上,床上的卧具是黑黑的,锅碗瓢盆是黑黑的,炉子里添进牛粪干,冒出一缕缕轻烟,散发出糌粑与牛粪混杂在一起难耐的气味。我拍了几张,就钻出了帐篷。大约五百米开外,一幢幢二层小楼正在施工,这是西藏政府为牧民兴建的新房。估计秋后这户人家将永远告别帐篷生活,定居下来,也相信她们的生活会发生本质的变化。随着生活的变化,她们的精神世界将发生哪些变化,还不得而知。
    我想,西藏的将来一定会面临一场类似欧洲十六、七世纪的宗教改革,也许二百年后,也许要一百年,也许等不到五十年。人类的进步毕竟是加速的。

 

冈巴拉山遇阻(2011-5-3 拉萨)


    从林芝带回拉萨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今天要去日喀则,凌晨五点就起床,匆匆吃了早点就启程了。本来从拉萨到日喀则的路程比较平直,也只有250公里,但今天我们必须绕行。原因之一是这条路正在修筑,原因之二是所有值得摄影的地方都在这380公里的山路上,如神湖、冰川、古堡。所以大家兴致很高,去迎接一阵阵拍摄狂潮的到来。
    离开拉萨不久,在拉萨河畔见一玛尼堆,上面插挂着各色经幡。这里是藏民实行水葬的地方。藏民的葬仪分三种,按身份地位不同分别施行天葬、水葬和土葬,前两种都是将尸体肢解剁碎,分别喂鸟喂鱼。所以藏民有终身不知鱼味者。
    再向前行,司机突然停车,“大家去上厕所!这里是jiang厕!”,原来在90年代,中国当年的“number one”到西藏视察,走到这里突然内急,下车,主人立即安排武警围成圆圈,任其“随地大小便”。后来为了纪念此事,特在此地修建了一座豪华的厕所,藏民戏称“jiang厕”,使用一次,收费一元。
    西藏的公路实行着一种特殊的交通规则,就是分路段限时限速运行。因为西藏的道路狭窄陡直,经常发生车祸,所以在每一路段起始的地方发放路单,规定相应的行车时间,提前一分钟到,罚款100元。车到曲水,管理站言到江孜的一百多公里不限速,我好生奇怪。
    出了曲水县城立即转入山路,几乎全部是180度急转弯的上升,大约每行1000米就要上升100米左右。一座山盘完,又转入另一座山。我坐在汽车的第一排,其惊心动魄之状让我紧紧撑住扶手又不敢眨眼。一车人的生命全部交给了司机,真正体会到何为命悬一线。
    雨不停地下着,到了海拔4000米的地方,雨水变成了雪粒,落在路上迅速碾成冰,一条山路变成一条晶莹的冰带,车在上边行驶,只能用“恐怖”二字形容。对面的山上一片雪白,真可谓银装素裹。山势开阔,天空高远,对面山顶上的汽车在缓缓移动,远远望去像火柴盒一样。
    在接近4800米高的冈巴拉山顶的时候,汽车后轮几次打滑,司机停了车,说了一句“我不能用全车人的生命冒险!回拉萨罢!”这时人人充满遗憾,又不得不认同司机的意见。
汽车在如此狭窄又冰滑的路上调头,又夹在前后汽车之中,真是一件难事。汽车刚刚一打轮,车上的人立刻尖叫起来,要求下车。我们在车下看到了惊险的一幕:小半个车身退出路边的绝壁,车轮恰到好处地停在距路边10厘米的地方,车身缓缓扭了过来,真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呵!
    回到拉萨旅馆当晚,前方传来消息,一辆汽车坠落山谷,车毁人亡,在我们走上回程不久公路就被封掉。大家长长舒了一口气,庆幸司机的明智之举和高超的技艺。
    计划打乱了,明天怎么办?得想一想。


             ——拉萨福兰特连锁酒店

 

风情万种的羊卓雍错(2011-5-4 日喀则)


     经过昨晚的斟酌、权衡,以及一场激烈的讨论,终于大家达成一致的意见,重回冈布拉山,再上日喀则。
    九点钟之前的行程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景象有天壤之别。雨停了,雪消了,冰化了,路面干燥了。好像昨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西藏的气候就是这样千变万化: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时。在昨天折返的地方,又向上冲了十余公里,终于到了一览众山小的冈巴拉山顶(海拔5,030米)。低头一看,美丽的羊卓雍错就在脚下,全车人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羊卓雍错,形似羊肠,曲曲折折,故简称羊湖,与藏北的纳木措、阿里的玛旁雍措并称西藏三大圣湖,是喜马拉雅山北麓最大的内陆湖泊,湖面海拔4,441米,面积有678平方公里。辞书有“湖光山色之美,冠绝藏南”之说。如果说西藏的山峦如同康巴汉子,刚毅坚强,挺拔傲岸,那么羊卓雍错就如同能歌善舞的西藏姑娘,婀娜多姿,风姿绰约,她不像一般湖泊辽阔无际,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以群山作为细纱,隐藏着自己的丰乳细腰玉臂,忽而扭动腰肢,忽而卖弄眼神,挑逗着人们的激情。我们这些伴舞者围绕着她盘桓,为之目不转睛,为之血脉贲张,而她始终是那么宁静如镜,矜持如仙。蓝的那么清澈,碧的那么深沉。蓝天下的雪山与倒映在湖面上的影像相映成趣,让人难分虚实。
    李老师集合的哨声响了多遍,摄影师们忘记了高寒缺氧仍久久不忍离去。李老师十分感叹。我说:“也许是为情为色所动,恋恋不舍;也许是因贪婪,人的占有欲所致”。
    沿湖东岸经北岸绕道西岸,约走了两个小时。挥别羊卓雍错,心里怅然慨然,不知何日君再来?我想仅羊卓雍错半日,西藏就不虚此行了。一路急驶出山,途经乃钦康桑山,南坡上挂着一条冰川,由于地球气候变暖,冰川年复一年退缩,现在已经横断在7191米山峰的上端,如同齐刷刷地被切了一刀,十分悲壮。不免让人联想起割袍断义的故事。到雪山无雪,冰川无水,江河断流的那一天,人类将何以为继?
    忽然豁然开朗,来到一马平川。途经浪卡子县,在一家四川饭店用午餐。在西藏,四川人几乎垄断了各地的餐饮业。因此,在餐前必须对辣与不辣做出交代,否则每菜都会红旗飘飘。出了浪子卡,一路西行,就到了山南,真正的山南,喜马拉雅的山南,世界的山南。崇高的喜马拉雅山始终的自己的左侧护卫,不禁豪情油生。
    横穿江孜县城,见一座宗山古堡遗址矗立在悬崖峭壁上,整个古堡群分为三个部分:一座仿效布达拉宫建制的古城,一道绵延数里的长城和一座金顶寺院,在年楚河平原中央显得格外雄奇峻峭,远远望去蔚然壮观。这里曾经多次发生过藏民抵御英国侵略军的壮烈故事,史诗电影《红河谷》描写的就是发生在这座古堡里的真实事件。
    到白朗离日喀则就不远了。白朗是西藏的粮仓,盛产青稞和油菜,近年来藏民告别了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开始使用先进农具和肥料,又有大笔惠农资金注入,收成逐年增加,农民的生活也极大改善。
    到日喀则,已经是下午六时半,车停在扎什伦布寺门前,我们不顾路途劳顿又一头扎了进去。它应该算是地球上最高的宗教场所了。建筑群建在山腰上,刚刚修葺的主殿、侧店的金顶在落日的余辉下分外抢眼。进得庙堂,幽暗的光线下慈眉善目的菩萨,横眉努目的金刚,张牙舞爪的群神,面目狰狞的鬼怪一一亮相。可怜了自己的宗教知识,讲不出究竟。出了庙堂,有七座班禅喇嘛的灵塔并立,虔诚的信徒在周遭转经膜拜。
    回到市内,日喀则正在彻底翻修,无一道路不曾挑沟加宽,无一店家不在粉饰装修,全市犹如一个大建筑工地。不知哪来那么多的钱?不知哪来的设计理念?不知想把城市搞成什么模样?如果在3800米高的宗教圣地再造出一个“现代化”的新兴城市,那可真叫人啼笑皆非!


                                ——写于日喀则商务宾馆

一位普通司机的崇高内心世界(2011-5-5 拉萨)


     今天要原路返回。西藏的交通不便,表现在许多方面,第一,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必须从拉萨始发,没有其它城市之间的互通途径;第二,道路狭窄,两车擦肩而过时汽车的后视镜仅一拳之差,十分危险;第三,在冻土带修路,每年翻浆十分严重。而公路部门修路不管开车人死活,将一块块翻浆地块挖开,并不及时修补,因此全线如地雷阵,汽车在路上东倒西歪,东躲西避,行驶速度严重受限。更要命的是,一旦铺浇沥青,全线停运,常常为铺十几平米的路面,两端的大小汽车要等待五、六小时。一条路修上一年两年不得竣工是常事。要回避这等山路,则需开凿隧道,一个洞长就几十公里,又谈何容易。
    今天,司机师傅很易动怒,多次与其他司机、路工、警察发生口角,并出言不逊,屡出粗口,我心生不解。我坐在他身后,曾与他交谈,得知他在西藏当了十几年兵,复原回四川原籍,当了家乡的镇党委书记,本是肥差,但因不满当今官场的腐  败,回到西藏开车,寻一份自由。
    到了拉萨,司机把我们放到大碗面饭店,弃车而去。吃饭时,李老师告诉大家,今晨司机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家人出了车祸,岳父身亡,妻子、妻弟重伤住院。为了不给大家增添在山路上的精神压力,他独自强忍,不露声色,直到把大家送到安全的地方,才设法回成都去奔丧探病。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司机,只知道他姓肖,无法向他致谢致敬。
    青藏高原的缺氧令很多人生畏。上山前,得到不少家人、同学、同事、网友的忠告、警告,乃至阻止,妻子给我备了不少高原药品,搞得我心虚虚的,不知祸福。到西藏后又听到不少故事,也见到高原缺氧给人带来的种种症状,如头痛、头晕、腹泻、呕吐、失声、感冒引发的肺水肿、脑水肿、休克、昏迷等等。这确实不可麻痹。我倒还好,十天撑了下来,坚持着自己的“不说大话”、“不逞能”的原则,事事量力而行,尽量减少消耗。多年的体育运动对我的“动作节省化”训练起了很大的作用。即使到5000米以上,出现一点不适,坚持一下,做几次深呼吸,也就挺了过来。因此,在全团我年龄最高,但未因此拖了大家的后腿。但我也深知,这不说明任何问题,因为高原反应与健康不存在线性关系,而且在外界环境出现如此大的变化时,身体未做出任何适应性反应,仅仅证明了自己的“麻木不仁”而已。该吃药还得吃药,毕竟糖尿病、高血压的帽子紧紧扣着。


——写于拉萨福兰特连锁酒店

 

阳光下的冰雪那木错(2011-5-6 拉萨)


    因为在冈巴拉山遇阻,几乎将纳木错的行程放弃掉。经过一番努力,还是满足了我们的要求,只不过原定要在纳木错湖边留宿一夜拍摄日落日出的计划落空了,改为当天去当天回。即使这样我们也感到很满足。
    纳木错,即“天湖”之意,也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湖面海拔4718米,面积1920平方公里,是西藏自治区最大的湖泊,中国第二大咸水湖,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湖。沿青藏公路向北到当雄县,有一条岔路向西北方再行约60公里就到了湖畔。
    纳木错不仅有重要的地质考古和自然生态的科学价值,成为国家自然公园,也在宗教方面有非常神圣的地位。相传为密宗本尊胜乐金刚的道场,是藏传佛教的著名朝圣之地。每逢藏历羊年,大批朝圣者前来转湖,前呼后拥,喜庆非凡。
    我们来早了几天,湖面尚未解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冬季这里高寒风烈,湖面吹起的排浪在空中就结成了冰,形成一道道冰浪围墙,十分可观。濒岸浅水之处毕竟不敌春意开始化解,几群红嘴海鸥在空中盘旋觅食,几只野鸭悠闲戏水,当水暖先知。岸边有几道山梁可登高远眺,近处有几块巨石,如合掌石、迎宾石,也都赋予了宗教含义。
    马和牦牛都结了彩,等待游客去拍照。这次去西藏,有一印象很坏,即无论走到何处都可以看到乞讨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成群结队。寺庙门前、景区里面、繁华街道到处有人伸手要钱,至于上厕所、人像拍照更有人上来索要,有时甚至到强行勒索的程度。在寺殿堂庙里更是名码标价,大有亵渎神灵之嫌。80年代第一次来西藏,很多藏家还视纸币为粪土,卖了牛马挣了人民币竟用于裱墙。这次景象则大相径庭,市场经济让藏民们懂得了“钱”的价值,但遗憾的是这种挣钱养家的方式,实在有辱民族形象,有害旅游事业。
    回到宾馆已经是晚上九点,李老师对此行做了一番总结。大家表示了谢意,我希望他向司机肖师傅转达我们的敬意和慰问。


                             ——记于拉萨福兰特连锁宾馆

再见,拉萨!再见,西藏!(2011-5-7 北京)


    今天是在西藏的最后半天。还是不甘心就此离去。早晨一醒就爬起来随元伟兄再到布达拉宫去拍早晨它在水中的倒影。这已经是这次来西藏第四次到布达拉宫来摄影了。积累了十余天对照相机的认识、摄影的知识和些微的“经验”,终于可以按自己的心愿拍两张照片了。
     吃完早饭,还不甘心,去哲蚌寺。哲蚌寺在拉萨的西郊,是藏传佛教格鲁派最大的寺庙,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寺庙。寺内有一个很大的经堂,元伟交了可以在内拍照的钱,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在经堂里“创作”起来。
     终于到了要离开拉萨返京的时刻,匆匆赶回宾馆,收拾行装。12天浮光掠影地赶了几千公里的路,车马劳顿的疲倦,夹杂着隐隐的高原反应涌了上来,头晕晕的,像连喝了十天的酒,又像是即将告别亲人的难舍难离。
     再见吧,拉萨!再见吧,西藏!我在睡梦中也会想到你的。


                                  ——写于北京宣颐家园容笑斋(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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